种在灵魂里的毒

　　如果说路内早期的“追随三部曲”中还映衬着他自己的影子，是他青春时期生活及记忆的反影，那么到了《慈悲》这部小说中，一切则暗沉了很多，这里再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、一群人的青春无望与张狂，而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暗伤。

　　全书以水生的视角记述在大时代的幕布下，苯酚化工厂一群职工命运的沉浮起落，生死悲欢。“慈悲”是此书的标题，但在书中，水生、月生、根生的慈悲似乎总是被那些恶的、阴险的东西压抑得如石头下的种子。种子能撬开石头是一种奇迹，但还有太多的种子，是无力冲破这种压抑的，只能长眠于地下。在书中，我看到了慈悲，但更多的是慈悲的消隐，换之而来的是一种毒气的升腾。这种毒，蚀人肝肾浸人灵魂，它从苯酚车间溢出，扩散到整个工厂，再扩散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，腐蚀着人们的理智和慈悲。

　　书中描写的多是“小字辈”的人物，他们看上去生龙活虎，但实际上他们每个人都弱小得像一叶浮萍。因此，有些人化为了泼皮无赖，有些人化为了投机商，有些人变成了左右摇摆的墙头草。春风得意的人，看着不过是扯了张虎皮虚张声势，心存善良的人也要在种种阴险中，生发出一种亦刚亦柔进退得宜的智慧。

　　“师父”苦了大半辈子，应该老来得福，可偏偏命运不济，受骨癌折磨，临死前为了家人还要跪到小字辈的“领导”面前求补助。想当年师父也是对身外物颇不屑响当当的男子汉。宿小东是小人得志的典型，一路上靠着祸害别人外加运气顺风顺水，书中没有写他最后的归宿，但一路的铺垫又似乎早已把他送进了监狱。书中这些人物，不论是可悲、可恨、可叹、可怨，还是有几分可爱天真，他们混在一起，搅在一起，都是一场好大的悲剧。

　　读罢该书，我看到了世情百态、人间悲欢，看到了可悲可恨之人，但无论如何，我却无法挥舞起道德的大棒，去指责书中的任何一个人，没有人可以保证自己在那样的处境下就一定会高洁如公主。那些害人者，其实也不过是愚蠢的明哲保身者，他们在害人的同时，自己也反受其害。他们的灵魂中了毒，病入膏肓。

　　整本书中，都没有悲天怆地的哀悼与痛苦的呻吟，作者写得格外冷静，冷静到让人心痛。一个人的青春期是懵懂莽撞的，会犯下种种错误，经岁月磨砺渐渐成长、成熟，反思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，修正言行。那么一个社会呢？又将如何修复各种残留的青春病？如何洗去上一代人遗传到后辈身体里的“苯酚毒”？